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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ly 07 老庄随想先秦的道家追求一种自然的生活方式,这与儒家的伦理生活方式不同,更不同于宗教禁欲的生活方式。道家认为宇宙的本根是一大道,人作为天地间的生命,只有顺随自然的大化流行,而不执著于世间的欲望和知识,才能进逍遥游的理想生活。
谦虚处下 庄子说“天地有大美而不言”,人作为天地间一个小生灵自然要采取谦虚的态度,“自见者不明;自是者不彰。自伐者无功;自矜者不长。”“多言数穷,不如守中”“ 吾不敢为主而为客”,对于柔弱的状态,老子有许多精彩的比喻: 上善若水,水善利万物而不争,处众人之所恶,故几于道。居善地,心善渊,与善仁,言善信,政善治,是善能,动善时。夫唯不争,故无尤。《老子·第八章》 天下之至柔,驰骋天下之至坚。无有入无间,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。不言之教,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。《老子·第四十三章》 大国者下流,天下之交。天下之牝。牝常以静胜牡。以静为下。故大国以下小 人之生也柔弱,其死也坚强。草木之生也柔脆,其死也枯槁。故坚强者死之 天下莫柔弱於水。而攻坚强者,莫之能胜。以其无以易之。弱之胜强。柔之胜 老子把水的德性推为“上善”,水是无定形的,随着外界地形自然地往低处流,或成池塘,或成湖泊,或成小溪,或成大河,都安然地接受,大家都漠视水的存在,不认为水是有威力的,然而水滴石穿,大瀑布倾泻而下、轰鸣如雷,水又能够变为最有力的。水的这种德性也正是道的特点“道常无名。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也。侯王若能守之,万物将自宾。天地相合以降甘露,民莫之令而自均。始制有名,名亦既有,夫亦将知止,知止可以不殆。譬道 “圣人”只是顺随自然的大道“处无为之事,行不言之教”,根本不需要时时争权夺利,显现自己的强力,“是以圣人欲上民,必以言下之。欲先民,必以身後之。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,处前而民不害。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。以其不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。”圣人并不是什么都不做,而是不妄作,“无为而无不为”,依大道而为“天之道利而不害。圣人之道为而不争。” 知足节欲 老子经常讲知足: 不尚贤, 使民不争。不贵难得之货,使民不为盗。不见可欲,使民心不乱。 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聋,五味令人口爽,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;难得之货,令人行妨。是以圣人,为腹不为目,故去彼取此。《老子第十二章》 宠辱若惊,贵大患若身。……吾所以有大患者,为吾有身,及吾无身,何患之有?《老子第十三章》 名与身孰亲?身与货孰多?得与亡孰病?甚爱必大费;多藏必厚亡。故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可以长久。《老子第四十四章》 咎莫大于欲得;祸莫大于不知足。故知足之足,长足矣。《老子 第三章》 庄子也说:“鹪鹩巢于深林,不过一枝;偃鼠饮河,不过满腹。归休乎君,予无所用天下为!庖人虽不治庖,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。” 王国维先生在《红楼梦评论》中说:“忧患与劳苦之与生相对待也久矣。夫生者人人之所欲,忧患与劳苦者,人人之所恶也。然则讵不人人欲其所恶而恶其所欲欤?将其所恶者固不能不欲,而其所欲者终非可欲之物欤?人有生矣,则思所以奉其生。饥而欲食,渴而欲饮,寒而欲衣,露处而欲宫室,此皆所以维持一人之生活者也。然一人之生少则数十年,多则百年而止耳,而吾人欲生之心,必以是为不足,于是于数十年百年之生活外,更进而图永远之生活,时则有牝牡之欲,家室之累。进而育子女矣,则有保抱扶持饮食教诲之责,婚嫁之务。百年之间,早作而夕思,穷老而不知所终。 生活之本质何?欲而已矣。欲之为性无厌,而其原生于不足。不足之状态,苦痛是也。既偿一欲,则此欲以终。然欲之被偿者一,而不偿者什伯,一欲既终,他欲随之,故究竟之慰籍,终不可得也。即使吾人之欲悉偿,而更无所欲之对象,倦厌之情即起而乘之,于是否人自己之生活,若负之而不胜其重。故人生者如钟表之摆,实往复于苦痛与倦厌之间者也。……然则人生之所欲既无以逾于生活,而生活之性质又不外乎苦痛,故欲与生活与苦痛,三者一而已矣。” 人生之因欲壑难填所造成之苦痛,无穷无尽,两千年前的老子庄子就已经深刻地看到了这一点,他们也开出了自己的疗救之方:知足节欲。五色、五音、五味,驰骋田猎、难得之货,即使这些都得到了,也不过令人心发狂,在历史中有这样一个现象,往往一个王朝到了最腐朽的阶段,统治阶级中的同性恋就会越发严重,中国的明清和西方的罗马皆然,之所以会是这样,恐怕还是由于他们的其他欲望得到了太多的满足吧。巨大的满足感过后的空虚比欲望得不到满足的饥渴更加可怕,为了逃脱这一深渊,只有寻找新的猎取对象。 人的无穷贪欲造成了人与物的相互奴役。贪欲设立了以我为目的,物为手段,并且处处去奴役物;这样物又成为了目的,我又成为了手段,物又处处奴役人。现代技术更导致了这种奴役的极端形态。虽然人制造了机器,但人也成为了机器。现代技术在机器的不断更新改造中使手段更加便利、完善, 也使目的更加复杂多样。现代技术正在扩大人与物相互奴役这一危险,并且试图以它日新月异的进步来遮盖这一危险。
死亡哲学 道家是“重生”的,追求一种理想的生活,既然这样,也就不能不把解决死亡问题作为一个最大的课题,因为死亡是人无可逃避的可能性,也是美好生活的最大威胁。苏格拉底能够从容赴死是相信灵魂不朽,基督徒不畏死亡是缘于可以进入天堂,而老庄则有其独特的超越生死的妙道。 老子二十三章说:“飘风不终朝,骤雨不终日。孰为此者?天地。天地尚不能久,而 老聃死,秦失吊之,三号而出,弟子曰:“非夫子之友邪?”曰:“然。”“然则吊焉若此,可乎?”曰:“然。始也吾以为其人也,而今非也。向吾入而吊焉,有老者哭之,如哭其子,少者哭之,如哭其母。彼其所以会之,必有不蕲言而言,不蕲哭而哭者,是遁天倍情,忘其所受,古者谓之遁天之刑。适来,夫子时也;适去,夫子顺也。安时而处顺,哀乐不能入也。古者谓是帝之悬解。 《庄子·养生主》 正该来时,老聃顺时而来;正当去时,夫子顺理赴死。安适而处顺,不论悲哀或欢乐都不能经心,对人世沧桑持一种自然的态度,“夫子”之所以如此,正是由于洞见了死亡的真相:生死都是自然之道的产物,死生没有本质的区别,“生者死之徒,死者生之始”。明见“万物一府,死生同状”的道理,就不应该悦生而恶死,而要对生死持一种达观的态度。 庄子不仅不畏死,而且还要“乐死”,把死亡当作辛勤劳作之后的安息,“夫大块载我以形,劳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。故善吾生者,乃所以善吾死也。《大宗师》”,把死亡作为飘泊在外之际的归宿,“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?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?”。《至乐》写庄子的妻子死了,它不仅不伤心哭泣,反而“箕踞鼓盆而歌”,把悲剧变成了闹剧。 庄子妻死,惠子吊之,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。惠子曰:“与人居,长子、老、身死,不哭亦足矣,又鼓盆而歌,不亦甚乎!”庄子曰:“不然。是其始死也,我独何能无慨然!察其始而本无生;非徒无生也,而本无形;非徒无形也,而本无气。杂乎芒忽之间,变而有气,气变而有形,形变而有生。今又变而之死。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。人且偃然寝于巨室,而我嗷嗷然随而哭之,自以为不通乎命,故止也。 人本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,也不知道自己死后往哪里去,而且人生的时间不及死的时间长,人就是从死而来又向死而去,既然如此,死亡也就是一种回归,来处和去处本就没什么分别,既然这样我们就应该像在机场欢迎回家的游子一样欢即将死去的人。 不仅如此,庄子还通过骷髅之口道出了死后的“至乐”生活。 庄子之楚,见空骷髅,哓然有形。徼以马捶,因而问之,曰:“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?将子有亡国之事、斧钺之诛而为此乎?将子有不善之行,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?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?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?”于是语卒,援骷髅,枕而卧。夜半,骷髅见梦曰:“子之谈者似辩士,视子所言,皆生人之累也,死则无此矣。子欲闻死之说乎?”庄子曰:“然。”骷髅曰:“死,无君于上,无臣于下,亦无四时之事,从然以天地为春秋,虽南面王乐,不能过也。”庄子不信,曰:“吾使司命复生子形,为子骨肉肌肤,反子父母、妻子、闾里、知识,子欲之乎?”骷髅深颦蹙颡曰:“吾安能弃南面王乐,而复为人间之劳乎?《庄子·至乐》 死后的生活没有生人之累,自由自在,无知无欲,不必担心上级的压迫,也不必堤防下属的算计,没有妻子老人需要赡养,不从事劳动也不会有冻馁之忧,更摆脱了人生的最大威胁——死亡,过上这种至乐生活的骷髅,根本不想要复活为生人。不过我倒是担心,这样的生活虽人快乐,是否也太平淡呢? 体验世界的方式 《老子·十章》讲:“涤除玄鉴,能无疵乎?……天门开阖,能为雌乎?”擦亮心中的镜子,用心灵直接观察事物本然的状态,像雌性一样自宾而安处,不带入任何成见,而任凭事物自己显现。《庄子·齐物论》也有类似的论述: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,谁独且无师乎?奚必知代,而心自取者有之?愚者与有焉。未成乎心而有是非,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,是以无有为有。无有为有,虽有神禹且不能知,吾独且奈何哉? 知代:指自然变化之相代。 夫言非吹也,言者有言。其所言者特未定也,果有言邪?其未尝有言邪?其以为异于彀音,亦有辨乎,其无辨乎?道恶乎隐而有真伪?言恶乎隐而有是非?道恶乎往而不存?言恶乎存而不可?道隐于小成,言隐于荣华。故有儒墨之是非,以是其所非,而非其所是。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,则莫若以明。 庄子也认为每个人不论聪明还是愚蠢都有“成心”,人没有成心就无所谓是非,人往往被他人的言论或者自己的局部认识所蒙蔽,虽然在不停地言说,然而却什么也没有道说出来,沉沦在浮华之辞中。“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,……故曰:莫若以明。”要摆脱这种困境,只有不走是非对立的路子而以明镜的心境去关照事物的本然。陈望衡先生在讲老子之道时运用了理性直觉,“理性直觉有两个重要特点:第一,他的使命是理性的,要探索事物的本质、规律、奥秘;第二,它的方式是直观的,不能用逻辑去推理,而应用身心去体验。老子哲学中的‘道’正是理想知觉的对象。”这也类似于胡塞尔的观点,他认为我们应该把自身已有的一切知识悬置起来、中止判断,而“面向事情本身”运用本质直觉的方法获得非经验的、无预先假定的本质和本质的规律,“每一种原初地被给予的直观是认识的正当的源泉,一切在直觉中原初地提供给我们的东西,都应干脆地接受为自身呈现的东西”。语言在诞生之后就获得了它的独立性,而不再是原初的语言,这种独立性助长了人的主体性心理,把人类自己作为中心,世界中的万物甚至他人都成为了满足自己欲望的工具,自然的大道与这种语言是不相关的,要体验世界的本然状态,只有通过“心斋”,倾听大自然“宁静的排钟”。 知识与求知 《老子·二十章》说:“绝学无忧……俗人昭昭,我独昏昏;俗人察察,我独闷闷。”又说“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”,在没有那么多知识之前,人们只是按照最本然的方式生活,“彼民有常性,织而衣,耕而食,是谓同德。一而不党,命曰天放。故至德之世,其行填填,其视颠颠。当是时也,山无蹊隧,泽无舟梁,万物群生,连属其乡,禽兽成群,草木遂长。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,鸟雀之巢可攀援而窥。夫至德之世,同与禽兽居,族与万物并,恶乎知君子小人哉!同乎无知,其德不离,同乎无欲,是谓素朴。素朴而民性得矣。《庄子·马蹄》”在这种素朴的生存样态中,求知根本不是主要的追求。正像海德格尔在《存在与时间》中讲的,我们只是在与世界内的存在者打交道的时候才知道他们,重要的是他们对我们生存的意义,而不是器具本身,只有当器具出了问题,不能顺利使用了,我们才会把它作为认识的对象来观察探究。如果一味追求知识,那只能是“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,以有涯随无涯,殆已!已而为知者,殆而已矣!”求知本来只是为了更好地生活,然而知识大厦的建构却是如此的艰辛,以至在这一过程中手段颠倒为工具,求知成了人生的目标,生活本身反而被忽视了。正是基于知识惑乱人心、破坏生活的考虑,老庄都主张愚民: 绝圣弃智,民利百倍;绝仁弃义,民复孝慈;绝巧弃利,盗贼无有;此三者, 天下多忌讳,而民弥贫;人多利器,国家滋昏;人多伎巧,奇物滋起;法令滋彰,盗贼多有。故圣人云:“我无为,而民自化;我好静,而民自正;我无事,而民自富;我无欲,而民自朴。《老子·五十七章》 其政闷闷,其民淳淳;其政察察,其民缺缺。《老子·五十八章》 古之善为道者,非以明民,将以愚之。民之难治,以其智多。故以智治国,国之贼。不以智治国,国之福。《老子·六十五章》 老子的政治理想就是建立一种简单原始的生活方式:“小国寡民。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。使民重死而不远徙。虽有舟舆无所乘之。虽有甲兵无所陈之。使民复结绳而用之。甘其食、美其服、安其居、乐其俗。邻国相望,鸡犬之声相闻。民至老死不相往来。《老子·八十章》”。 1914年8月2日,卡夫卡在日记中写道:“德国对俄国宣战。——下午游泳。”其实国家间云谲波诡的斗争又怎是小民可以参透的,与其天天去关注新闻,或者义愤填膺、或者激情满怀,倒不如看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,日新月异的技术、花花绿绿的传媒都是窗外的风雨罢了。生活,永远是第一位的,不论发生什么,“生活之树常青”。
结语 不同于理性智慧,也不同于宗教智慧,道家的智慧是一种诗性智慧。虽然老子庄子都生活在两千多年前,但他们的生活哲学仍然给予我们丰富的启示:在传统礼教已被人们摒弃、西方文化又难以真正扎根的时代,在物欲横流、金钱美色令人目眩的生存处境,在科技至上、人沦为技术自我更新的工具的威胁下,我们到哪里去寻找一种理想的生活?人生的归路在何方?世界已经给予我们,听从内心最本己的呼声,而不要迷惑于世间的喧哗,放弃以自我为中心的立场,以游戏的心态同世界内的万物对话,实现和谐的共存,这就是通向诗意栖居的大道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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